路是人走出來的。兩千多年來,原本志不同道不合的儒家和道家,居然鬼使神差下互補有無,提供了我們文化中不同的人生指引。
如林語堂所說:「中國文人得意之時往往是儒家,失意之時則是道家。」
就這樣,得意時儒家式的「有為」與失意時道家式的「無為」,共構出我們文化中微妙的互補有(為)無(為)人生走勢。
怎麼走?來看看以下三個典範。
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?
先來看儒家開創者孔子樹立的「有為」終極範本。
論語〈憲問〉篇記載,子路在魯國城外的石門過夜。
守門人問他:「你從哪來?」
子路說:「從孔家來。」
守門人說:「就是那位知道做不成而一定要去做的先生嗎?」(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?)
由至聖先師示範的「知其不可而為之」先例,是要有為到「知其不可」還是要「為之」的境地。
這樣的「有為到底」看在主張「無為」的莊子眼裡,只能說,孔子的苦,莊子知之甚詳。
《莊子》一書對孔子周遊列國推行仁政14年間遇到的災厄一再提及,細數期間至少遭逢6次災厄,如〈山木〉篇記載的「再逐於魯、伐樹於宋、削迹於衛、窮於商周、圍於陳蔡之間」,加上〈秋水〉篇的「圍於匡」。
孔子師徒的這些經歷堪比春秋版的《不可能的任務》:孔子在自己的國家因政局動盪與對後來執政者太墮落切了心,出走過兩次;在宋國的樹下講學,因得罪該國大司馬,遭其手下砍樹意圖砸死他;在衛國捲入宮廷內鬥,被監視,逃離時不得不削去腳印;在商周一帶求仕無門,窮途潦倒;最慘烈的是,當楚國想重用孔子時,但陳、蔡兩國大夫怕對其有害,派兵將孔子師徒圍困在陳蔡間的野外,斷糧七天,弟子紛紛餓倒不支;還有路過匡地的途中,因孔子貌似霸虐匡國的楊虎,被匡人包圍數日險些被殺,後來才知是誤會一場而放行。
14年來的堅持百忍,最終孔子認清列強爭霸下,是不可能實現他的仁政理想。68歲在弟子的安排下,被迎回了魯國,尊為諮政,但沒有實權與影響力。餘生的5年致力於開辦私學、編纂古籍,留下對後世影響最深遠的教育文化資產。
《禮記.檀弓》記載,孔子73歲一日清晨早起,背著手,將枴杖拖在身後,唱出:「泰山壞乎!梁柱摧乎!哲人萎乎!」(泰山要塌了嗎?梁柱要斷了嗎?哲人要凋萎了嗎?),七天後與世長辭。
自始至終,孔子未曾放下過這「知其不可而為之」的使命感!是儒家最極致的「有為」典範。
與爾同銷萬古愁
自從西漢「獨尊儒術」、以及後來的科舉考試綁定儒家經典後,歷朝歷代形成了「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」的主流價值觀。社會最上等人的走法:考取功名、步上仕途,循序完成「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」的有為人生路線圖。
但歷史上官運亨通者畢竟有數,倒是在功名仕途上載浮載沈者不計其數。那在「知其不可為」也無法「為之」(仕途上可是一個蘿蔔一個坑,是要卡位的),怎麼辦?
來看看詩仙李白的範例。
他因身分限制無法參加科舉考試,但才氣過人的他仍渴望建功立業,熬到42歲經人舉薦得以奉詔入翰林。李白本想一展治國抱負,無奈擠不進核心決策圈,才一年多就被「賜金放還」了。
八年後他寫下流傳千古的〈將進酒〉:
「人生得意須盡歡,莫使金樽空對月。
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盡還復來。」
為何散盡千金飲酒買醉?且看最後一句:「與爾同銷萬古愁」!
什麼萬古愁?「自古聖賢皆寂寞,惟有飲者留其名」。
這時李白舉杯邀的是,自古以來的寂寞聖賢,一同銷這懷才不遇的「萬古愁」啊!
終究,李白千杯還是澆不息儒家子弟根深柢固對「仕途」的執念。(如他說的:「舉杯消愁愁更愁」)
這時的無以為是一種「被無為」,不上不下的「卡住」狀態,但是有潛力轉化成道家的「無為」模式。
清風明月無盡藏
再來看下個世代的蘇東坡。他可是21歲高中進士,接下來要循著儒家擘畫的藍圖闊步前進的明日之星。奈何時運不濟碰上宋朝的新舊黨爭,仕途三上三下,人生大起(一年升八階)大落(一貶黃州、二貶惠州、三貶海南島儋州),但他飽經風霜的一生活出揉合儒釋道精髓的人生典範,一直以來是好感度第一的歷史人物。
他在仕途順遂時,興修水利、抗洪救災、救治瘟疫;被貶時開墾荒地「東坡」、四處遊歷寫下前後《赤壁賦》、力行貶到哪吃到哪發明了東坡肉、日啖荔枝三百顆,還能上與皇帝朝臣、下與和尚道士乞丐談笑風生。
有為的時候有為,無以為的時候無以為,隨遇而安,盡享造物主清風明月的無盡藏,這才是莊子所謂的「無為」。
與時俱化,無肯專為
《莊子》〈山木〉篇:「無譽無訾,一龍一蛇,與時俱化,而無肯專為;一上一下,以和為量」。
道家的無為並不是只追求個人精神上的解脫,而是隨順自然,當有為時(能入世進取)就飛龍在天,當不能有為無以為時(就出世隨緣)成蛇居下,是一種「無」肯專「為」(不偏執於有為或無為一端)。
一龍一蛇,可上可下,與外境和也與自己和,活出儒道的兼容並蓄。
來看東坡居士如何描繪這幅實景圖:
「人生到處知何似?應似飛鴻踏雪泥。
泥上偶然留指爪,鴻飛那復計東西。」
大雁飛累了在雪地上暫憩留下了爪印,牠有存心要在東邊留或西邊留嗎?休息過後一展翅,牠有執意要向東飛或向西飛嗎?
人生好比雪泥鴻爪,何不「鴻飛那復計東西」,無肯專為吧!
好了。〈儒家和道家〉系列暫告一段落,之後仍會在莊子的小故事、遊記、藝術筆記中穿插著寫,慢慢的梳理出影響我們甚鉅的這兩大人生指引,以及如何在這之間保持動態的平衡。
